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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橋往事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南方人物周刊記者 孫凌宇 日期: 2023-12-22

    從2007年左右形成一號院,至2017年所有院區拆除,十年間這里先后聚居了近千名藝術家。從央美、魯美、川美、國美、廣美等美院畢業沒幾年的年輕人紛紛選擇黑橋,在簡陋而寬敞的工作室里生活,有的已被畫廊代理,大部分還在等待伯樂 (本文首發于南方人物周刊)

    2016年,部分住在黑橋二道八號院的藝術家站在人工湖邊合影,從西向東拍,背景遠處是房東老張的辦公室(白夜照相館/圖)

    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地涌向窮鄉僻壤。黑橋,這個曾經堆滿垃圾的苗圃用地,改造成工作室后在某些方面變得無可比擬??臻g內挑高六米,雕塑家、畫家、行為藝術家,都能在其中自由揮灑。而在能提供同樣條件的片區中,它離798最近(10分鐘車程),租金最便宜。

    從2007年左右形成一號院,至2017年所有院區拆除,十年間這里先后聚居了近千名藝術家。從央美、魯美、川美、國美、廣美等美院畢業沒幾年的年輕人紛紛選擇黑橋,在簡陋而寬敞的工作室里生活,有的已被畫廊代理,大部分還在等待伯樂。

    他們晝伏夜出,延續學術探討與技藝進修,多年后視這段理想化的歲月為一個低廉而甜蜜的切片。它是藝術的一塊福地,僅此而已,卻令人懷念至今。

    李芃澎(銀坎保/圖)

    低廉

    賀勛2006年從國美畢業后留在了杭州,一邊開著咖啡館和酒吧,一邊創作。五年后他感到應該去“那個擂臺上”走一走了,便在2011年來到北京黑橋,當時二道八號院剛蓋完一個禮拜,他住進去的時候每平7毛,一年租金不到兩萬。

    川美畢業的卜云軍隔年在Art Ba Ba藝術論壇上看到與黑橋相關的帖子,也毫不猶豫地從成都搬過來。院里多數是150-200平米的工作室,每月租金一兩千,僅為其他藝術區的一半。他至今記得第一次到黑橋時的場景,隔壁住著逃跑計劃樂隊,到處是酒瓶子。冬天干枯,土路尚未硬化,沿途都是動物糞便;沒有樹,到處都是煙,從那些不會弄煤的南方藝術家的畫室里冒出來。

    在黑橋,誘惑和代價一樣大。

    嚴寒是他們面臨的第一道坎。北方來的藝術家們稍顯從容,每天穿著厚棉服,把油畫手法與蓋鍋爐房技術練得同樣純熟。東北畫家李莜從央美油畫系三工作室畢業后,2011年入住黑橋,很快就迎來“瘋狂的時期”,藝術小組、自發的藝術空間紛紛建立,活躍的藝術氣氛與惡劣的居住環境齊頭并進。

    她笑年輕時的自己很“魯”,親手改造工作室,加暖氣片、搭門簾、抹膩子,把身體搞壞了,農業用地沒有地基,床板下面是濕濕的泥土。那幾年她濕寒嚴重,迅速發胖、浮腫。吃飯也不健康,偶爾還會碰上“開鍋”的恐怖事件,一不留神衛生間管子泵壞了,鍋爐的開水呲呀往外噴。

    相形之下,從來沒有燒煤經驗的南方朋友更狼狽。這群人里,賀勛算是特例,他生于江西,燒煤令他聯想到兒時熟悉的燒柴火的感覺,“可喜歡了”,連每天買煤的講價環節對他而言都煞有樂趣,“手頭緊張的時候運半噸,好點的時候運一噸?!彼c住在隔壁的好友齊裝一個鍋爐,倆人都是75平米的工作室,燒得也比較省,加起來不到4000塊錢,就能順利過一整個冬天。

    其他人沒這么幸運。廣東人銀坎?;貞?,第一年在黑橋時不會燒煤,屋外零下10度,“快被凍死”,靠著電熱毯磕磕絆絆熬過冬天,夏天又得迎接新的挑戰。

    銀坎保在黑橋換過好幾個工作室,似乎都離那條臭水溝不遠。溝里承載了黑橋藝術區的一切排污,生活污水混雜著雕塑工廠翻模打磨玻璃鋼的廢水,到了夏天,合成后的惡臭味充斥在周圍的空氣里。臥室常年不敢開窗,頭發也掉得快,“日常用水是臭的,除了洗衣服和洗澡,我基本只能用純凈水了。水的消費奇高?!?/p>

    黑橋沒有飯店,一位藝術家的媽媽在小窗口賣過盒飯,多數人還是選擇自己做飯,炒臘肉、小龍蝦、蠶蛹或烤羊肉串、做壽司,儼然暗自進行廚藝比拼。洗菜時,比較講究的家庭會用凈水器或過濾壺把水過濾一下;有的24小時開著水,這樣就能保證早起刷牙的第一口水不臭。

    一個多月前,幾位藝術家聚在一起,回憶黑橋點滴。來自河北的李芃澎話不多,他兒時住在山水溝,下雨的時候溝中泥濘不堪,同樣泛臭。但在黑橋的遭遇仍令他震驚,“有一次我洗澡戴了一個銀鐲子,洗完之后變金的了。那個水肯定是有反應的,真的變金了!”

    賀勛提到,有藝術家當年反映水太臭,寶哥(二道八號院房東)就在他辦公室門口打開水龍頭,拿刷牙的杯子接了一杯水,當場喝掉,說沒問題啊。他補充說,“但寶哥是有心的,他后來找了一個鉆井公司打了將近300米深的井,后來的水其實都沒有味道的?!钡染蛲暌呀浭?016年,距離眾人結束黑橋生活只剩不到一年的時間。

    房東老張(賀勛/圖)

    老張

    寶哥,也叫老張,綽號“黑橋小老虎”,是黑橋房東群體中獨樹一幟的存在。他對租戶們照顧有加,甚至成為他們名不見經傳時期的藏家。許多事跡在感念或艷羨的口吻中一再被提及,令他及其掌管的二道八號院日后成為黑橋不可繞過的傳說。

    鼎盛時期,老張名下的地上蓋了16個院子,住著近四百戶藝術家。有些藝術區老板恨不得把邊邊角角都蓋上房,老張為了讓大家有更舒適的環境,“奢侈”地挖了個很大的人工湖,添了魚池和花園,二道八號院里院外,成了兩個世界。

    說起老張,人們評價最多的是“仗義”。一些當年住在黑橋別區的藝術家,提到他們的房東咬牙切齒,“千方百計想著怎么從我們身上多撈點錢!”例如撕毀簽好的十年合同,把租金從每兩年漲5%或10%直接提到50%。老張不僅沒有貿然漲價,還在2017年所有人搬離黑橋時,大手一揮,免了一些窘迫租戶幾年來的水電費。每戶的金額,在口口相傳中,從五六千到一兩萬不等。

    賀勛因此稱他為“恩人大哥”,其他人都叫他老張,只有賀勛叫他寶哥,現在他們每月仍要打一兩次電話。賀勛笑著回憶,“有一次寶哥問了一個問題,后來跟我說他是因為我對那個問題的回答,比較喜歡我。他問我們想活多少歲。我說我的目標是150歲,干活干到148歲,允許自己有兩年時間干不動?!?/p>

    臨別時賀勛為住在黑橋的鄰居們拍了大量照片,給老張拍的那張,圖說寫著“二道八船長”。

    在賀勛的記憶中,那時可能一半以上的人都和他一樣處于拮據狀態?!百u畫是概率很小的事情?!彼诤跇虼肆?,一共賣出五六十張畫,其中還包括朋友幫忙的、很便宜的、幾千塊錢的小紙本。大家靠教課(最高每小時800塊)、接活(比如花三個月精心畫張仿的蒙娜麗莎),或借款度日。手頭緊的時候,賀勛會跟寶哥請求再緩三個月,“他說你抓點兒緊吧,感覺很兇,實際上不會再催?!?/p>

    老張對租戶幾乎沒有任何限制,允許大家帶伴侶、帶寵物、在工作室盡情裝修搗鼓。數不盡的貓狗自由來去,包括一頭有著法語名字的豬。它的主人曾在法國留學,到黑橋時,這頭在交易時被承諾絕不會長大的小豬已經成了龐然大物,放肆享用各家門口垃圾袋的殘余。

    有人見狀,寫下打油詩《詠二道八號十院老花豬》,“黑橋黑橋臟亂差,隨處都是藝術家,有的開豪車有的抱娃,被藝術搞得頂呱呱?!备辉W鈶裘磕晖度胧畮兹f裝修,買古董車當裝飾品往里放;有的擅長養植物,加上成群的鸚鵡,把工作室打造得極具熱帶風情;北京爺們兒在房里掛滿葫蘆,還有多年收藏的瓷器、古書、古董,以及精致的蛐蛐罐……

    人們認為,在多年的耳濡目染下,老張也對藝術越來越肯定,他對園區的打理,剪樹、澆花、把步道修成彎的形狀,這一系列舉動背后都被視作隱約帶著審美目的;也有人揶揄,他后來的收藏行為,要歸功于賀勛等人不斷向他灌輸什么是藝術,什么是好的藝術。

    賀勛解釋道,直到確切知道大家要搬走的前半年,寶哥才和大家變得特別密切?!暗搅?017年4月,上了封條,路都攔掉,黑橋只剩兩三戶。寶哥特別可愛,越到要搬走的時候,他就會跟我們開玩笑,‘哎,再待幾天,也不著急啊?!?/p>

    那半年里他們經常一起吃飯喝酒,老張陸續請了幾百人吃火鍋,為他們的晚餐買單,也為他們的畫作買單。2023年9月,MOREART畫廊“黑橋的繪畫”群展里的作品,據說多半是向老張借的。人們一致相信他收藏了二道八里幾乎所有藝術家的作品。

    李易紋(《藝術銀行》雜志提供/圖)

    甜蜜

    撇開不穩定的鍋爐房、持久的臭水溝和惱人的房東,等到跨越或適應了所有障礙后,藝術家們開始了在黑橋真正的生活。他們白天用來醒酒、發呆、創作、結伴去798看展,夜晚吃完晚飯便四處出動,鉆進朋友的工作室,或黑橋唯一的酒吧藍房子,打牌、燒烤、喝酒、聊藝術。

    這種浸泡式、不那么功利的群居生活日后成了很多人懷念的階段。在密切的交流中,有人意識到自己和別人的差距,或是對畫畫的熱忱產生了動搖,便離開黑橋另謀出路;留下來的人彼此幫扶。賀勛回憶道,“慢慢地會結識鄰居,有好朋友嶄露頭角,開始做個展,也會給我們介紹畫廊、收藏家,慢慢形成了一個比較好的生態?!?/p>

    他與鄰居阿戴(戴陳蓮)當年從杭州一起來到北京,搬進黑橋前,倆人曾在附近的望京短暫落腳,那時在望京的街上總能迎面碰到很多房產中介過來說,哥,金隅國際了解一下啊?!拔覀兙拖胂筮@個中介的心理狀態,白天必須打著領帶,穿著西服,對每個人都要那么禮貌,晚上回到出租屋可能會比較糾結,比較痛苦。他也不認識你,就只能叫哥,這其實是很溫情的叫法,又很調侃?!?/p>

    到了黑橋,倆人像是搞行為藝術的組合,不管碰見誰,管年紀小的叫“哥”,管李莜這樣的女藝術家也叫“哥”。每天干完活,活躍的他們都想“去哪里坐一坐”,聊一聊那時流行的“壞畫”,“可能這個東西跟我們所處的環境、當時對生活和藝術的理解都比較契合?!?/p>

    在若干熱門據點中,李莜的工作室算是重中之重。她與當時的男友何遲住在一起,何遲“特別招蜂引蝶,局也多,家里幾乎每天高朋滿座,煮酒論藝術”。

    不喜社交的李莜在這場精力充沛的藝術漩渦中很少說話,她總是抱著學習的心態旁聽,“建立了很多對藝術的理論學習知識”,同時負責做飯、晚上接送藝術家回各自的工作室。加上閣樓也不過80平米的工作室,成了不太寬敞的招待中心,她有時感到透不過氣,會在旁人熱火朝天聊夢想、聊藝術雜志《藝術時代》的創刊時,開車到黑橋周邊寫生,把畫板架在方向盤上畫楊樹。

    內向的人在黑橋過著相對清幽的生活。住在二道八附近的李易紋性格安靜,對周遭熱鬧的藝術氛圍有所耳聞,知道每天都會有幾十人聚在某個工作室,但對這種“很大的局”提不起興趣,坦言黑橋上千位藝術家,自己認識的可能就幾十個。

    他畢業于央美壁畫系,在黑橋時住在一號院,鄰居養了很多流浪貓,對方出國他就去幫忙喂貓。此外,他便不怎么出門,但由于收拾得干凈,每天也總有幾個朋友不請自來。李易紋是洛陽人,兒時的家位于龍門石窟,他喜歡和朋友們聊宋畫,聊古物,也聊當代藝術,“大家持不同意見的概率會比較大,有的覺得好得不得了,有的人覺得跟狗屎一樣?!?/p>

    大小各異的圈子在黑橋遍地開花,劉夏總結道,“在黑橋的時候,有一萬個理由可以讓你凌晨1點去敲別人家門聊天,但是回老家以后,你有一萬個理由在12點前睡覺?!彼f話時側著頭,視線低垂,每次發言前都要先矯正一下坐姿,配合著輕微的聲音,顯得這些話都像是經歷了多番思考,并非脫口而出。

    公眾號興起的時候,他經常去搜某個藝術家的資料,整理成小文件夾拷進硬盤帶給老康(《藝術時代》主編康學儒)分享,“我給他提供視覺的東西,他給我提供文字上的東西?!?/p>

    康學儒的工作室也是黑橋的一個重要標志。他在重慶讀的大學,愛吃火鍋,只要天不是特別冷,中午便開始發微信,吆喝人來后院吃火鍋,一直吃到晚上;大門常年打開,歡迎來客隨時進出。工作室三百多平,他命名為“驚奇的房間”。這里不僅是火鍋勝地,更是多個展覽的場地,和蜂蜜廠、Aiyo space、Action、草店等非盈利空間相隔不遠,夾在賣五金的店面中間。

    康學儒(銀坎保/圖)

    空間

    在這些自發的藝術空間里,最早也最具里程碑意味的要數從公廁改造而來、由何遲等五位甘肅藝術家創辦的“我們說要有空間,就有了空間”。

    2013年夏天,“空間”的第一個項目“夜走黑橋”在藝術圈引起轟動:項目完全開放式參與,不限制形式、主題、參加條件、江湖地位。在三個月的時間里,每晚都有藝術家來到這個10平米的房子內自由創作。有人射箭,也有藝術家行為有點叛逆。

    何遲解釋道,那并不是這種方式的首次嘗試,2012年他們曾在草場地村子里5平米的一個地方,舉辦過李一凡個展,展覽接近尾聲的時候被胡尹萍和姚薇碰見,用玻璃砸了,并把作品分了幾份快遞寄給了策展的這幾個人?!啊棺吆跇颉恼故痉绞交蛘咦鍪路绞皆谀菚r就已經有了——我有一個展覽,你隨時可以進來看,甚至可以破壞?!?/p>

    后來在“空間”里發生的一切確實千奇百怪。來自上海的藝術家金鋒運來幾噸煤,把空間填滿,在煤渣里放了一萬個一塊錢的硬幣;雕塑家姜波得知后,連夜找朋友把這些硬幣給挖了出來,最后揣著八九千塊的硬幣去村口找人買了一卷衛生紙,還簽了免責合同,表示不會反悔、不會找對方麻煩。

    這個行為后來廣為流傳,但何遲直言,“我覺得這就是典型的嚇唬人的那種作品。他們都覺得是姜波的好作品,我一直跟他說你這個作品一點都不好。這錢你不能那么花,你房租都交不起,你裝什么×啊,你交了房租,把房租的那個表拿出來當成作品不就行了嗎?任何材料吧,它有它的邏輯,你要用好?!?/p>

    作為發起方,何遲并沒有在空間里創作任何作品,但他統計過,按參與人數,共有180多次創作發生在其中。

    黑橋里沒有參與的藝術家,有的是因為來不及,比如賀勛,“那段時間我應該正好不在,我之前有另外的思路,想在那個房子邊上的臭水溝做個作品,調侃當年藝術界藝術家評選的制度。當時是想選出黑橋十大‘杰出’藝術家,具體名單沒想好,反正我自己必須在里面,哈哈哈!”

    他平時喜歡弄點跟風水、玄學有關的事情,去北京前算命的跟他說,要是去北京,你會有一個女兒,但會弄斷一只手或一條腿。秉著只信好的、不好的都不信的原則,他還是毅然來了北京。對于假想中的“黑橋十大藝術家”,他盤算著用幫他們調風水的方式來作為獎勵?!绊槺愀淖兒跇虻娘L水,改變整個臭水溝的這種環境?!?/p>

    唯一讓李易紋感到有趣的,是最后有個藝術家雇了兩名工人,把墻砸掉、把整個空間給拆了,“那本身就是很小的一個危房,幾下就倒掉了,其他人看到也沒說什么,因為事先說好了嘛,怎么做都行?!?/p>

    何遲(銀坎保/圖)

    藏家

    做完“夜走黑橋”,何遲在黑橋還做了一系列名為“黑名狀”的個展,黑色的名字和形狀,看不清楚,用以呈現黑橋不同于圓明園畫家村和東村等地的美學色彩,他認為,這種色彩在身居其中的厲檳源、胡尹萍(江湖人稱“刀姐”,是個猛將)等人身上最為典型。

    他堅持著在黑橋做藝術空間,“做事方式實際上是空間的性質決定的。大家都說藝術家做的空間是替代空間,但我恰好覺得畫廊和美術館才是替代空間,因為它不是藝術發生的地方?!睆漠敃r的外界反應來看,發生在黑橋不同空間的一系列展覽、藝術事件顯然不是自娛自樂、小打小鬧,藝術品經紀人、畫廊主、藏家對這片城鄉結合部充滿了興趣,時常泡在黑橋,了解藝術,參與到藝術家的創作、生活中,一起燒烤、唱歌、彈琴,也進行創作。

    劉夏回憶,那時歐陽昆侖等一堆藏家會直接敲開工作室的門,最離譜的是凌晨4點下飛機直奔而來?!白蠲芗臅r候,每天都有人過來聊,不一定是聊你的作品,很自然就說哎,我最近看誰的畫特別好。他來你工作室,把這兒當成一個不花錢的茶館,你就是一個配角,沒煙了,負責去買煙。我每次去頤堤港超市買東西,都會買兩大包零食,我自己不吃零食,為他們備著,往往一個禮拜就沒了?!?/p>

    如今他將這種上門打擾視為“甜蜜的煩”?!艾F在很難有這個氛圍。我跟康學儒就是這樣認識的,之前在深圳開會的時候見過,沒說過話。有一天我當時簽的畫廊老板突然說你吃飯了嗎?我說沒呢,剛做完。他說我去你那兒蹭飯行嗎?我說行。他就帶著康學儒一塊兒來?!?/p>

    在劉夏的記憶,那時候市場好,大家把黑橋當成志趣相投的避風港,哪怕是還沒出頭的人也不太為掙錢發愁。他笑著說,要是人緣好,臉皮不薄,可能半年都不用自己在家做飯,可以到處蹭。

    現實的物質之外,彼此更在意的是精神上的出彩?!耙粋€專業人士來了以后說非常好,這種喜悅可能比賣掉一張畫要大得多。那時大家都不那么計較。聊得最多的就是誰不夠牛,但是被吹得太牛,或是自己怎么能變牛。市場還是尊重學術,那時最普遍的一個心態就是,我跟他這么熟,他一張畫賣100萬,我早晚也會這樣?!?/p>

    十幾年前他們感覺宋莊就是一個大的方力鈞模仿秀賣場,如今則是直播書畫市場(小紅書上統計,市場達到30個億)?!懊總€人就像擺攤一樣,琢磨著怎么把自己的東西賣出去。他們聊得更多的是你給我介紹誰來,咱們一塊喝酒,把你的畫賣掉,把我的畫也賣掉。給人的感覺就是一幫人要過一種像藝術家一樣的生活,但對‘藝術是什么’好像并不在意。在黑橋,更多是一種新的力量,理想主義者多,大家都踏實干活?!?/p>

    向李易紋打聽如今藏家是否還會像從前那樣登門拜訪,得到的同樣是否定的答案?!艾F在市場比那個年代我覺得萎縮了50%,可能極個別人的價格在往上漲,但交易總量變少了,藏家群體的數量也不像從前那么大了。我們剛畢業那會兒,很多人愿意花幾萬塊買一張年輕藝術家的作品,現在感覺藏家群體更加金融化,買作品的時候不單單是因為自己喜歡藝術,或是喜歡某件作品、通過這件作品能帶來一種心理上的愉悅或刺激,更多的是考慮這個作品能不能升值?!?/p>

    劉夏(賀勛/圖)

    “黑橋后遺癥”

    2017年黑橋拆遷后,藝術家們四散而去,其中一部分流向了當時被他們鄙夷的宋莊。離開黑橋這么多年,他們當中的好些人迄今仍自稱黑橋藝術家,責問同伴,也是責問自己,“你怎么能被歸為宋莊藝術家呢?”

    劉夏再次輕聲解釋說,如同介紹一款家居產品,“十年前,比如說在798,你遇到一個藝術家,很容易分辨出他是不是宋莊人。他們更江湖,外形上要么頭發扎起來,要么禿瓢,要么挺著大肚子盤個串兒,穿個對襟褂子,開著特別好的車。張口就是上億的生意,更喜歡繞開畫廊私下找人去交易?!?/p>

    前黑橋人層出不窮地拋出論據,來厘清宋莊與黑橋的區別?!碍h鐵、黑橋,你聽這名字,就帶著一幫年輕人硬磕的勁兒。當時有人拿Black Bridge當服裝品牌,還有摩托車隊也以‘黑橋’命名。宋莊當時都是喇嘛莊、白廟,感覺特別像退休的人待的地方。宋莊這邊每個工作室會自己在門外掛牌,這也是區別。那時逃跑計劃、徐錦江、鄭智化都在黑橋住了好多年,還有蒼井空的助手,也在那兒有工作室,但黑橋相對私密,一般外人不會知道?!卑岬剿吻f后,李莜新工作室的房東提醒她說可以掛牌子了,她連忙拒絕,“不要不要。這個還是有黑橋的后遺癥在?!?/p>

    劉夏2014年才搬去黑橋,三年后所有人搬離時,他由于家人生病,沒有繼續留在北京,而是回了山東老家。在黑橋時間不長,但他很感激那幾年,一再強調“像是進階版的大學”。不僅加深了學術上的交流、理解,也解決了學生時期接觸不到的藝術市場、藝術管理等問題,“大學畢竟創作的時間特別短,多數時間都在學基礎,黑橋延續了創作。藝術家需要穩定,黑橋如果不拆,再存在多一兩年,很多人的東西都會成型、完善,但拆了之后,大家懷著將成沒成的心情,可能很多事情都會受影響?!?/p>

    如今待在昌平的李易紋對此感同身受。離開黑橋時,他滿懷一種奔向新生活的愉悅,但沒想到,離開黑橋后三四年里創作的作品他都不滿意,感覺職業生涯像斷了一樣。

    2021年他將自己的個展命名為“湍流”,來形容這些年職業道路或生命軌跡的動蕩——時間像一條河,過程中會遇到河底的巨石等阻礙,形成湍流,“但是呢,即使遇到湍流也會一路激流勇進?!被赝跇蚰菐啄?,“反而是比較穩定、平靜的一個時期,創作也最順利?!?/p>

    他苦笑說那些年所有的收入似乎都用在了搬家上。離開黑橋后他去了國展,“離開國展后又搬了四五次,每次都是拖著十幾大車的東西,一開始大學時候的素描習作還都留著,后來確實沒地方放,用剪刀整卷剪碎了扔掉,只留一兩張。還有那些家具,書柜里的書和畫冊,每次搬都扔一大批東西?!?/p>

    在接連而至的搬遷中,藝術家們年輕時在黑橋結下的印記與聯系在他們現今的生活里依然清晰。李易紋的書架里擺著閆冰的畫冊;李澎芃門口貼著康學儒仿照馬列維奇風格畫的對聯;康學儒的書桌抽屜里,放著洗印出來的大幅照片,畫面里是他和劉夏夫婦在后院吃火鍋;賀勛2023年作為對談嘉賓去深圳參與何遲策劃的展覽,往那里一坐,“就會覺得是一個村子出來的人?!?/p>

    何遲如今把工作室搬到了佛山,茶臺上擺著在黑橋時一個做茶室的藝術家推薦的野生藏茶。住進二道八后沒多久,何遲曾把工作室水泥地面切割成不規則的形狀,將它們搬到三里屯做展覽,之后又搬回去鋪上,過程中掉落的碎片導致重新拼湊的地面露出長長的裂縫,寒氣從裂縫中肆意蔓延,甚至長出毒蘑菇。他從此收獲了自己最滿意的作品《微笑》,和一副嚴重受寒的胃。而這款茶,是他即便餓了那脆弱的胃仍能接受的唯一的一款茶。

    他翻出一些當年在黑橋拍的小視頻,朋友們隔段時間就會發過來,怕他沒保存,他邊低頭翻手機邊說,“其實我都存了?!逼岷诘钠聊焕?,他和閆冰等人看完展覽,從798唱著歌走回黑橋,那是2016年,黑橋被拆前的黃金時代;另一段光亮些的畫面里,他在室內有模有樣地彈著女友姑父送的三弦琴,用嘹亮的西北腔調唱著別人怎么也學不會的通渭小曲,“一杯酒答謝蒼天”。

    他更得意的事情是在黑橋發明了“滾蛋”,將雞蛋用杯子扣著,放在汽油桶改造的爐子上劃圈滾動,直到雞蛋變熟?!斑@就是黑橋生活,吃和取暖”,也是銀坎保說的,“藝術家與自己空間的關系,一起經歷了許多的時間和未知,有著生命間的聯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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