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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川記憶:中國珠峰科考六十年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南方人物周刊記者 楊楠 日期: 2023-10-27

    一代代從事冰川科考的人攀登世界之巔,進入無人之境,卻發現這里的冰川一直以我們意想不到的方式記錄著人類的活動;同時,人類的活動也正在一點點地抹除冰川里的記憶 (本文首發于南方人物周刊)

    5月23日,2023年珠峰科考登頂隊員在沖頂

    2023年5月和10月,中國科學院西北生態環境資源研究院、中國科學院青藏高原研究所(以下簡稱“西北院”“青藏所”)考察珠穆朗瑪峰地區、格拉丹東峰、卓奧友峰等地,并獲取冰芯樣品。這是我國第二次青藏高原綜合科學考察研究的任務之一。

    冰芯如同自然檔案館,記錄了自然變化和人類活動。然而,人類活動導致的氣候變化,也正在抹去冰川里的記憶。

    為什么要打冰芯?為什么要研究冰川?是誰在研究珠峰?帶著種種疑問,我們跟訪了2023年的珠峰科考隊,追溯了1959年中國首次以珠峰為中心進行綜合考察以來六十多年的珠峰科考史,記錄了冰川科考的目標與作為,也逐漸可以描繪出從事冰川科考者的輪廓:他們多數來自農村,勇敢,能吃苦,熱愛自然,熱愛野外工作。他們在自然中獲得寧靜和喜悅,他們不吝嗇時間,他們對地球的脈動有感知和關切,他們相信世界是一個共同體。

    如中國冰川之父施雅風所說,冰川研究是勇敢者的事業,也是豪邁的事業。

    珠峰是世界上最高大、最年輕的山脈喜馬拉雅山脈的主峰。珠峰地區主要包括北坡中國境內的“珠穆朗瑪峰自然保護區”和南坡尼泊爾境內的“薩加瑪塔國家公園”,冰川廣布,是地球上重要的淡水資源寶庫,也是氣候環境變化的敏感地區。

    2023年5月23日,科考登頂隊員在珠峰峰頂取雪冰樣品(新華社/圖)

    冰芯、核爆試驗和殺蟲劑

    4個鉆頭電機都打壞了。壞了就下山吧,陳鵬飛想。

    2023年5月20日清晨,在珠穆朗瑪峰海拔6500米處的一個埡口,在一個被風吹得呼啦啦作響的軍綠色帳篷里,陳鵬飛與同事們打出了兩根冰芯和一根淺冰芯。淺冰芯是超額任務:千辛萬苦地來了,多打一些是一些,打到鉆機壞掉。

    冰芯是利用鉆機在自上而下從冰川連續逐段取出的圓柱狀冰雪樣品,透底冰芯則是指這根冰芯被鉆到了巖層,直直透底。

    降雪落在冰川和冰原上,年復一年,沉積成冰,大自然的信息就被封存其中??瓶缄爢T們總想將冰芯取得長些,期待冰芯富含更多的物理參數和化學參數。依靠這些參數,科學家們能夠重建千年變化的歷史。

    南極、北極和青藏高原被并稱為地球的“三極”。這三極人類活動弱,被作為環境研究的基底。

    “我們要知道地球本來是什么樣的?!标慁i飛的同事郭軍明說。他們都是西北院的副研究員,屬冰凍圈科學國家重點實驗室。這家實驗室源自中國科學院蘭州冰川凍土研究所(1965年成立),由“中國冰川之父”施雅風帶領成立。

    冰芯知道地球本來的樣貌,比如氫氧穩定同位素比率反映了氣候的冷暖波動,硫酸根離子的高值則代表火山噴發。

    冰芯也保留了人類劇烈活動的證據,比如一次又一次的核爆試驗和核泄漏。

    2005年鉆取的珠峰冰芯,被測量到兩個β活化度峰值,分別對應1963年全球熱核試驗以及1986年切爾諾貝利核泄漏。換言之,冰川里封存著冷戰的記憶。而2017年在青藏高原海拔6150米處阿汝冰崩區鉆取的冰芯,則被測量到5個高低不一的β活化度峰值,不僅能對應1963年,還對應2004年日本美濱核電站蒸汽泄漏、2005年英國塞拉菲爾德核電站核泄漏事故、1968年美國一轟炸機攜帶4枚核彈受撞擊解體和1970年美國加卡平地下1萬噸當量核裝置爆炸等等。

    2023年5月22日,珠峰登山大本營,中國科學院西北生態環境資源研究院副院長康世昌(右)查看從珠峰海拔約6500米處鉆取的冰芯樣品(新華社/圖)

    科學家在冰芯中找到的人類活動記錄可謂豐富。1994年鉆取的格陵蘭島冰芯中鉛含量的峰值,對應了羅馬帝國的巔峰期;珠峰東絨布冰芯的黑碳濃度反映了工業革命以來人類活動排放的污染物持續影響大氣環境;更有珠峰冰芯里的DDT濃度,對應了印度的瘧疾暴發。DDT是一種高效但對環境破壞大、難以分解的殺蟲劑,自1990年代后期已經被多國禁用,但印度仍在使用,也因此,目前青藏高原森林土壤中DDT的含量全球最高,高于北歐森林10倍。

    冰芯研究不好做,因為樣品量極少,合適的檢測指標也有限,即使有好的思路,冰芯研究也格外費時費力。但冰芯研究正是陳鵬飛的轉型方向?!拔疫@個階段,更需要論文質量,而不是數量?!彼f。

    為確保冰芯不融化,打冰芯總是從晚上七八點開始,在太陽升起前結束。工程師們用呼氣來判斷開工時間:能呼出“白氣”,溫度就夠低了。

    在早上8點收工前,陳鵬飛總要走出帳篷看日照金山,萬丈金光從天而降,照耀在雪山頂。這樣的畫面他在埡口看過三十多次,每次都喜悅而感動。

    “怎么形容,就是從山尖開始,金色慢慢落下,然后整個珠穆朗瑪峰都是一片金色,很壯觀,很喜歡?!标慁i飛說。他的微信頭像是日照金山,一張他2013年初來珠峰時拍下的照片。

    2023年5月23日,科考登頂隊員在珠峰海拔約8830米處維護升級自動氣象站(新華社/圖)

    “冰川雪面上印著完整的人的形狀”

    搞科考的總是最窮,不少科考隊員都這樣說,帶著些不好意思或是玩笑。要花錢的地方太多了,實驗室里的設備和耗材才是真正的吞金獸。

    除了特殊設計的鉆機,圍繞冰芯的都是普通物件:普通塑料袋裝冰芯,黑色記號筆做標記;保溫箱是最常見的那種,深藍色外觀,一米長半米寬,內鋪軟墊以保護冰芯免受撞擊;軟墊基本都是裁剪過的軍綠色棉被,拉拉雜雜地露出或紅或黑的斑駁棉絮;至于冰柜,就是常見的冷飲柜。

    有時候,陳鵬飛遇到的困難看起來都得歸因于省錢。開工第二天,發電機無法啟動,那是一臺非雅馬哈牌的發電機。次日拉上雅馬哈發電機,干了一夜活兒。第三天歇業,雅馬哈被難得一見的大風吹壞了。第四天借上珠峰大本營的發電機工作,又請同事趕緊再運上一臺發電機。第五天,帳篷徹底被吹爛了,再次歇業——盡管狂風吹得人都站不穩,但工作帳篷只是個稍微厚點的戶外帳篷,已經在祁連八一冰川吹過風。

    陳鵬飛(南方人物周刊記者 大食/圖)

    “不要刮了,不要刮了?!标慁i飛每晚都在默念。直到第七天用上新帳篷和新發電機,隊員才開始真正地連續工作。

    冰凍圈皆知,打冰芯是苦活。陳鵬飛的老師,西北院副院長、研究員康世昌在自己的南極科考日記里寫道:“相對于青藏高原的冰川科考,南極冰蓋考察的條件好多了……青藏高原的冰川考察,只有帳篷,特別是在高海拔地區,通常是用石頭搭建起灶臺,用箱子支一個案板,炒菜做飯在帳篷的一角。有時候廚師和科考隊員甚至只能在廚房帳篷內睡覺。大部分時間沒有床,席地而臥?!?/p>

    “珠峰考察,我們通常宿營在冰磧壟上,亂石林立。我們盡量找幾塊略微平整的石頭,鋪上防潮墊、皮褥子。每天晚上都在不斷地挪動身子、變換睡姿,試圖避開尖銳巖石的直接‘頂撞’,尋求一個相對平緩舒服的位置。有時候,我們還需要在冰川上宿營。有一次珠峰考察,我在6300米的遠東絨布冰川住了一個月,離開時冰川雪面上居然印著一個完整的人的形狀?!?/p>

    康世昌在1997年參與了中美聯合珠峰科考隊,鉆取了第一根珠峰冰芯;2005年擔任中國第四次珠峰地區綜合科考隊隊長;2013年帶領團隊在東絨布冰川鉆取了3根冰芯,其中142米長那根是我國目前鉆取的最長的珠峰冰芯。

    “青藏高原的苦,南極比不了?!彼f。南極工作幾乎都是機械化的,但在青藏高原冰川,所有工作都要靠人力,比如喊著號子將幾十公斤的冰芯拖過冰坎。既要克服高原反應,還要干重體力活。

    打冰芯也是個體力活。所以隊伍里除了科學家,更多的是工人。他們多與西北院合作多年,上高原爬雪山,背著100斤的發電機就往遠處走。

    胡召富(左)(南方人物周刊記者 大食/圖)

    在6500米處連續工作十多天后,所有人都感到體力不濟,大風不僅吹壞了帳篷和發電機,也吹得隊員們每晚走不動路?!懊黠@感覺到隊員有一些失控,語氣上都有些強硬,有些崩潰?!标慁i飛說。有時大家會在帳篷里唱歌,聽不出詞曲地放聲高歌,更像是一種發泄。

    吃不好睡不好,大風吹大雨淋。每個人還都有過迷路經歷,或是借瑪尼石辨別方向,又或靠隊友尋人的呼聲找路。每個人都曾在高原作業到筋疲力盡,康世昌曾為了樣本追著受驚的馱樣本的牦牛在海拔5000米處狂奔,直到牦牛和他都因缺氧而無力動彈。

    “你們這個學科,是否農村孩子會多一些?”我們問康世昌。

    “千真萬確?!笨凳啦事暬卮?,“幾乎都是農村孩子,農村孩子能吃苦?!?/p>

    康世昌團隊里最年輕的成員是胡召富,2023年博士后出站,入職西北院。他來自安徽宿州,在連霍高速旁的村子長大。去縣城讀中學前,他不僅經常爬山,還要抓蝎子:掀開石頭,找到蝎子就捏住尾巴對它吹氣,再用筷子串起來。小蝎子賣一兩毛,大一點的賣四五毛,小學生胡召富每次抓蝎子能換一塊多零花錢。被蜇過四五次,也不處理,說疼一天就好了。

    2017年,胡召富參與格拉丹東雪山科考,在海拔約5800米的地方,干了20天活,能吃能睡體力充沛。那次他特別高興,還有些得意?!拔铱雌渌硕嗌儆悬c高反,就感覺自己的身體能干這行,是老天爺賞飯吃?!?/p>

    郭軍明(南方人物周刊記者 大食/圖)

    冰塔林逐漸消融

    “冰塔林越來越少了?!焙俑徽f。他第一次上珠峰是2019年,四年間,冰塔林的退縮肉眼可見。

    在珠峰5800和6300米處,冰塔林逐漸退縮得稀疏低矮,一眼難尋,得走到山坳口才能望見。冰塔看起來像巨型鯊魚的牙齒,是高海拔地區特有的冰的形態,成群出現的冰塔就是冰塔林。不同于多數冰塔不及人高,珠峰冰塔林高低錯落,高者超過30米。正因珠峰冰塔林高峻,形似哥特式尖頂教堂,西方探險者稱之為“懺悔者冰塔林”(Penitentes)。

    冰塔林是冰川消融的遺跡。由于冰川各部分運動速度以及冰體密度不同,冰川表面會出現一些裂痕和縫隙。珠峰處在北緯27°59',緯度低,太陽照射不均勻。冰川消融時,裂縫處的冰層消融更快,便逐漸形成冰塔。而由于氣溫的升高,冰塔林也逐漸消融,可能累積成冰湖,也可能匯入河流。

    凍土區對氣候變化最為敏感。青藏高原正在以高于全球平均兩倍以上的速度升溫,科學家們預警:到2100年,青藏高原將失去三分之二的冰川。

    人與自然互相改變的邊界在哪里?每次出野外工作,一些廣闊而抽象、沒有答案的思考便會籠罩著郭軍明,延綿到他下山?!叭司褪堑厍虻囊徊糠?,人適應地球,也不可避免讓地球發生了改變。什么程度的改變是合適的?我們所說的未來溫度控制值,其實是人類感到舒適的邊界,那地球自身呢?地球也沒經歷過這樣劇烈的活動,地球的邊界在哪里呢?”他提出了一連串問題,最后總結道,“我有時候也會想,離開了人類,是不是地球處于什么狀態都可以?”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但這些問題賦予了郭軍明的研究以意義。他近期的研究方向是青藏高原冰凍圈的汞循環。人類活動造成大量汞進入水體大氣和土壤,繼而進入生態循壞。地球上偏遠的三極都能檢測到汞。上世紀50年代,日本水俁灣因被排放含汞廢水,魚蝦受到污染,后通過食物鏈進入鳥、貓和人類身體,受害者輕則口齒不清、步履蹣跚,重則神經失常,直至死亡。這就是震驚世界的“日本水俁病事件”。

    2017年8月,《關于汞的水俁公約》生效,至今有128個國家簽約。在郭軍明看來,正是一批又一批科研人員用研究結果去闡明汞的環境行為和危害性,推動了《水俁公約》的誕生以及簽訂。他希望自己的研究能夠幫助各方更充分地認識汞,繼而推動簽約國的履約。

    “目前歐美很多國家的汞排放已經降下來了,但南亞的排放還是很大,我要研究的就是南亞的汞排放對我們青藏高原有什么影響,如何影響?!彼f。

    高壇光(南方人物周刊記者 大食/圖)

    享受過這種自由,再不想做常規的工作

    打出的冰芯都埋在雪里。等冰芯透底后,隊員們從埡口背去6350米處的營地,裝箱到深夜,次日等牦牛來馱保溫箱下山,之后存入大本營冰柜里,由卡車運回蘭州。

    從青藏高原回到蘭州沒兩天,郭軍明就回到辦公室忙碌。他今年36歲,正值學術的壯年,也是家中的頂梁柱,每天都有接連不斷的來電、一件接一件的事務性工作,和一次次想要躲避的雜音。

    打冰芯則不一樣。6300米處沒有信號,郭軍明的手機幾乎不開機?!皼]有手機很爽哈哈哈,”郭軍明笑起來,“我說得有點粗啊,確實就是這樣。一回到城市不停地就是電話郵件微信各種事,在珠峰我收不到我也回復不了,我也不是故意的,就是沒有辦法?!?/p>

    他給家里打衛星電話,兩三天一回。除此之外,郭軍明在珠峰只有三件事:吃飯睡覺打冰芯?!鞍舶残男牡卮虮??!惫娒髡f。

    去了多次青藏高原,如今郭軍明對上珠峰頗為熟練。他知道從海拔5300米走到6300米有多遠,用自己的節奏慢慢走,不慌不忙,總能抵達。

    2023年5月4日,科考隊在狂風暴雪中從海拔6530米的埡口下撤,抵達冰塔林時,風雪停止,陳鵬飛駐足凝望(鄒橋/圖)

    出野外是工作,也是對自己生活狀態的調整?!霸谵k公室待久了確實很壓抑,出去看看大山、看看湖、爬爬山,會有那么幾天讓你體驗另一種生活,回來之后精神狀態會好一些?!惫娒髡f。

    盡管出野外已經不是地質研究的必要條件,同事或合作伙伴取回的樣本也能用來做研究,但在我們的采訪中,每位參與2023年珠峰科考的科研人員,都熱愛自然,愛出野外。

    蘭州大學資源環境學院副教授高壇光在采訪中提出帶我們去爬山?!拔覀儞Q個地方,在這里(咖啡廳)坐著有點傻?!彼f。

    誰能想到,換個地方采訪會是在五泉山,皋蘭山北麓,蘭州城區的天然屏障。高壇光不僅每周六要帶孩子來爬五泉山,甚至給學生們開組會都是先爬山,爬到山頂再聊學術。

    他是陳鵬飛、郭軍明的師兄,也畢業于青藏所,在北京讀了五年博士。作為一個山東人,他畢業后做過北京重點高中的老師,也回家鄉上過班。

    2023年5月22日,珠峰登山大本營附近,來自西藏大學生態環境學院的科考隊員在采集水生生物樣本 (新華社/圖)

    這兩份工作經歷都非常短暫,因為沒意思?!爱斈氵B續幾年體驗了青藏高原的風光,當野外工作占了你生活很大一部分,當你享受過在野外談笑風生的課題組氛圍,享受過連續幾天尋找一個東西的充沛時間、連續幾天在山里跑來跑去,什么都不管,完全和外界隔離的狀態,享受過這種自由,一旦進入常規工作,真的完全受不了?!备邏庹f,“我一直覺得城市就是鋼筋混凝土森林,永遠走不出去,很難受?!?/p>

    他想要自己活得自由,活得瀟灑。很難分辨這是他的天性,還是為青藏所的五年求學經歷所塑造。五年里,他不僅出野外,也愛在北京城里騎山地車,從宿舍騎到延慶,往返超過100公里。他在德國耶拿大學訪學過一年,窮游了一遍北歐(專注在北極圈里玩)。他在火車站鋪個毯子就睡,不害怕也不孤單?!拔以谂餐粋€小城,大晚上準備在火車站睡了,進來一幫德國的大學生,坐在一起輪流讀書給大家聽。我德語也不好,讀的啥也聽不懂,但那太有意思了?!?/p>

    2023年5月22日,珠峰登山大本營附近,科考隊員收集土壤樣本(新華社/圖)

    危險

    陳鵬飛不肯錯過每一次日照金頂,郭軍明在打冰芯中找到平靜,高壇光因野外科考而自由。但冰川科考的浪漫迷人,往往屬于幸運兒與勇敢者。

    在采訪中,林樹標這個名字被提起。2011年,29歲的青藏所博士林樹標在新疆慕士塔格冰川考察時失蹤。他在新疆慕士塔格冰川自動氣象站完成架設工作后,下撤時失聯。

    多數推測認為,他是落入了曲折幽深的冰裂隙,搜救也無法發現。他是廣東省肇慶市九市鎮上垌村塘口自然村人,中考的“鎮狀元”,高考走出大山,被鄉親們稱為“山里人的驕傲”。

    冰裂隙是冰川科考最大的危險。多數時間里,冰裂隙被雪覆蓋,很難被看見??凳啦淙氚朊讓挼谋严?,雙腳蹬住裂隙兩側,身體懸空著等待救援?!拔耶敃r一點都不怕,其他隊員們看我不見了,肯定會找我!”22年后的今天,他說起這段往事,突然一拍大腿道:“哎!現在想起來真后怕,但當時我一點都沒恐慌!那時候真是膽子大啊?!?/p>

    即使不曾落入冰裂隙,每個人也都能說出一個親眼目睹的嚴重高反。緊急送下山往往又遭遇驚險時刻:或是半途迷路,深夜不至;或是已經大小便失禁,慢一點都后果難料。

    事實上,現代冰川科考伴隨著代表人類勇氣的登山探險而誕生。早期的珠峰科考總是與珠峰探險緊密捆綁在一起,他們同樣始于人類對未知領域的好奇和渴望。登山家既要攀登珠峰,也要拿回珍貴的基礎資料,如影像或樣本。

    “第一次探險做了非常有價值的地質調查,兩次探險也都觀察并收集了很多地質學和植物學標本。地質學家想要一塊來自珠穆朗瑪峰頂的石頭,這樣就能確定峰頂是在褶皺的頂部還是底部了?!?922年,最早嘗試登頂珠峰的英國探險家馬洛里這樣介紹兩次攀登珠峰的科學收獲。

    中國第一次組織科研人員對以珠峰為中心的7000平方公里范圍做綜合考察是在1959年,為配合國家登山隊準備第一次攀登珠穆朗瑪峰。而中國第一次現代冰川科考就在兩年前的1957年。當時,對于全國總工會組織攀登貢嘎山的活動,時任國家體委主任賀龍指示:登山要為科考服務,擴大社會效應。三名科學工作者被選中攀登貢嘎山:崔之久、馬文甫和丁行友。

    “那是英雄!我們冰川界的英雄!”在一次聊天中,有人提到了崔之久,康世昌豎起大拇指,聲音洪亮地說道。

    崔之久的冰川事業始于1957年攀登貢嘎山。次年,他發表了《貢嘎山現代冰川初步觀察》,填補了中國現代冰川研究的空白。這篇論文的副標題是:《紀念為征服貢嘎山英勇犧牲的戰友》。在貢嘎山,有四名隊員遭遇山難,包括科學工作者丁行友,時任北京農業大學氣象系助教。

    此后10年,崔之久兩次考察珠峰地區,攀登過念青唐古拉、慕士塔格和希夏邦馬。他被凍掉了五根手指,患上了嚴重的雪盲后遺癥,還經歷了12個隊友的犧牲。

    誠然,過去30年的冰川科考已罕見那般悲壯的故事,但老一輩科學家所經歷、所執著的,對后來者仍有歷久彌新的力量。

    “80后”的高壇光正是讀了《青藏蒼?!嗖馗咴茖W考察50年》(三聯書店1999年出版),從大學起就對青藏科考心馳神往。他還愛看《國家地理》,每個月都去舊市場買撕了封面的過刊?!罢f是過刊,其實只差了一個月,就3塊錢一本。哈哈哈哈,只要3塊錢,就能擁有一本上個月的《國家地理》?!彼麖摹秶业乩怼返那嗖馗咴剌嬂镏懒饲嗖厮涂凳啦?,后拜入康的門下。

    2023年5月10日,中國科學院珠穆朗瑪大氣與環境綜合觀測研究站,科考隊員利用科學儀器采集空氣中的溫室氣體(新華社/圖)

    青藏蒼茫

    如今看來,由于科研成果的更新,《青藏蒼?!芬巡凰闶且槐竞玫目破兆x物,但其中或詳或略所提及的上百人,仍然散發著一代又一代人傳承科考的感召力。

    1968年,冰川學家謝自楚報名參加珠峰科考,滿載而歸,剛下火車就被拉去批斗,當晚關進牛棚。他被批斗了三年,卻在牛棚里悄悄整理考察資料,完成了珠峰滲浸成冰作用的論文。

    1972年底,青藏科學考察隊組建,許多已在業務上賦閑、常年在“五七干?!眳⒓觿趧拥膶<覀儽甲呦喔?,稱之為“避風港”。經由這支科考隊,我國開始從不同的學科維度建立起對青藏高原的認識。

    從1950年代起,中國現代冰川學為時30年的第一階段工作,主要成果體現在完成區域性和全國性的雪、冰、凍土填土。這一基礎性工作意味著長期艱苦的野外科考和一個群體在格外惡劣條件下的終生奉獻:冰川學家的工作起點,是雪線所在。

    “雪原沼澤地帶反反復復的陷車、挖車,風雪掀翻了帳篷的奇寒之夜,每走一步都會感到肺與心臟的重負,以及對于嚴重高山反應者的緊急救護,絕處逢生的喜悅,在雪山冰原間所能體會到的生命的脆弱與生命的壯麗,以及每一次考察結束時的如釋重負和萬千感慨……每一次化險為夷之后,他們總會慶幸不已:‘好險!’每一回野外考察結束,都不免有不堪回首的感喟,但當第二年再出野外,重又奮不顧身,勇往直前——選擇了這一事業,同時意味著接納了與之相關的一切?!薄肚嗖厣n?!分杏羞@樣一段話。

    據《青藏蒼?!酚涊d,1980年,青藏高原國際科學討論會召開,鄧小平面對是否允許外國人采集標本的請示,朗聲一笑,用四川話答道:“我們中國有那么多大山,拿走幾塊石頭算什么,他們想拿就拿吧?!?/p>

    從此,青藏高原研究的國際交流與合作成為常規工作。

    “我的導師非常高瞻遠矚?!笨凳啦f起了院士秦大河,第一個徒步橫穿南極大陸的中國人、聯合國政府間氣候變化專門委員會評估報告的撰寫者。

    “我導師培養學生,首先就要國際化。我讀博士時,他幾次讓我去國外學習,博士后也是在美國做的?!笨凳啦行﹦忧?,“當我在全球各地走了一圈后,才意識到文化有差異,政客有好壞,但人和人之間是非常和藹可親的。很多時候,因為集團利益、政治利益,導致了我們地球上的很多沖突?!?/p>

    或許因為所從事的學科研究總是關乎整個地球的變化,在康世昌眼里,地球是宇宙的塵埃,人類是地球的塵埃,爭端與沖突在廣闊的宇宙面前都失去了意義?!叭蜃兣皇悄膫€國家造成的,是全人類造成的。地球上的人類一定要和平團結,不要有太多的沖突?!?/p>

    席振華在珠峰大本營(南方人物周刊記者 大食/圖)

    在珠峰站不吝嗇時間

    過去10年里,每一位上珠峰科考的科研人員都要與席振華打交道。他是中國科學院珠穆朗瑪峰大氣與環境綜合觀測研究站(以下簡稱“珠峰站”)的觀測主管,也是近年來珠峰站各項具體事務的負責人。

    席振華在珠峰腳下守了10年,這個時間正在不斷拉長。他是珠峰各項科考工作中不可或缺的一環。距離大本營30公里的珠峰站是珠峰科考前的最后一個準備區,科考隊員能在這里使用國家電網的供電、睡在床上吹空調以及正常如廁。

    自2005年建成,18年來,珠峰站從一頂帳篷到活動板房再到樓房,觀測、監測儀器逐漸完備。席振華來珠峰站后,還增加了幾個人做幫手,執行不同科研任務的數據收集,比如定期監測絨布河的水文,觀察高山灌叢的長勢,以及提防點地梅被高原羊吃掉、儀器電瓶被人偷走。在科考旺季,他幫助科考隊與當地人溝通、安排食宿,處理各種各樣的實際問題,比如開車送受傷的工人去日喀則的醫院。

    2013年,為了證明自己能在珠峰站待下來,席振華第一次上山就待了半年多。他一喝水就腹瀉,瘦了二十多斤,直到在駐村干部家過年,他才知道用高壓鍋煮水能治療自己的水土不服?!艾F在也無所謂用不用高壓鍋了,喝著喝著適應了?!彼f。

    席振華已經算半個本地人了。隨他上山的途中,他與“三哥三嫂”熱情聊天,遺憾自己錯過賽馬節。附近巴松村有兩個男孩,經常來珠峰站門口打籃球,席振華看得津津有味。他去藏民家過藏歷新年,吃蒸菜喝酒唱歌跳舞打骰子,一輪過后再來吃飯喝酒唱歌。他還在自己的朋友圈征集捐獻衣服,分給經濟有困難的村民。

    他不擅交際,但因為歲月沉淀與當地人處得熟絡可親?!斑@幾年下來,這個地方他們也都了解,可能是覺得我很實在,我也不會虧待他們,所以很多事情他們都很愿意幫我?!?/p>

    這里2016年才通上電,狂風暴雨曾擊裂窗戶玻璃。蔬菜大棚里種了辣椒、土豆、韭菜和小油菜,吃飯時8個人分一盤韭菜炒雞蛋。天氣轉涼,每次下河測數據都凍得發抖;半夜上下山,落石高發,成群的飛蛾與石灰撞在擋風玻璃上,每一次前行,都像是沖破迷霧。

    曾經,席振華最親的朋友是一只叫大黃的土狗,從他進站時就在,每次他半夜回站,大黃都趴在門口等他,見人就沖向前搖尾巴?!叭ツ暝谏巷w機前,知道大黃死了,一路上我眼淚就沒停?!?/p>

    在世俗意義上,席振華有許多不如意。但連年累月地見山見石,他也就忘記了那些?!坝袝r候你不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就活得很輕松。一天天就這樣過去了,快得很?!毕袢A說。

    他不吝嗇時間,欲望很少,還有些鈍感。守在珠峰站10年,對席振華來說并不痛苦。

    他愛撿石頭,依靠想象力挑選石頭:像是仕女舞蹈,像是白虎俯臥,像是藏羚羊飛躍。最孤單的時候,石頭堆滿了珠峰站后墻壁。他不抽煙,酒量也差,就靠著對石頭紋理的再創造消磨時間。

    席振華真正的痛苦是與女兒的關系。他陪伴家庭少,知道孩子與自己感情淺,有時候視頻只說兩三句話就掛斷?!伴L期在野外都會面臨這樣的問題,一直都是問題,也沒辦法,”他嘆了口氣說,每次想到這里,他就對自己來珠峰站有一絲后悔,“想在家里守著老婆孩子?!?/p>

    2023年下山后,席振華去女兒學校參加了“家長進教室”的活動。他給小學生們講了青藏高原的起源,講了自己在站上的工作和趣事。那天女兒很高興,覺得父親干得不錯。

    “至少能在孩子心中爭取些地位?!毕袢A說。

    從珠峰站的門前空地望去,倘若天高氣朗,能在日落時分看見一小段日照金頂。有時還有七彩祥云,斑斕得有安撫人心的溫柔力量。而至半夜,抬頭望,漫天星空,銀河如畫筆在夜幕刷過。許多陡峭的無名山在席振華口中都有稱謂:這座有獅面,那座是馬身。他最愛說的一句話就是:跟珠峰比,這些都不算什么。

    英國探險家馬洛里拍照點(鄒橋/圖)

    跨越102年的兩張照片

    2023年上到6500米之前,科考隊要在大本營停留多日,完成冰川末端采樣、冰川冰湖測量和一個旁逸斜出的想法:找到1921年馬洛里拍攝中絨布冰川的位置,再來一張。

    現存最早的珠峰冰川影像是由英國探險家馬洛里拍攝的。馬洛里曾說出登山史上有名的那句話——當有人問他為什么要登珠穆朗瑪峰,他簡潔地回答:

    “因為山就在那里?!?/p>

    攀登珠穆朗瑪峰的夢想多年來一直吸引著英國精英階層,退伍軍人、登山運動員馬洛里被英國登山俱樂部選中,成為曾經的“日不落帝國”進入20世紀后抓住余暉的希望。自19世紀后半葉,英國的探險便不再領先。他們在開辟西北航道和前往地球南北極的競賽中,屢屢落敗。而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后,被稱為“第三極”的珠穆朗瑪峰,成為英國證明自己的最后希望。英國諸多報刊登載了皇家地理學會主席榮赫鵬——他更為人知的身份是殖民者,曾在1903-1904年領兵入侵西藏,殺人如麻——的演講,稱第一個站在珠穆朗瑪峰頂的人,會激勵無數后來者,讓舉國振作。

    馬洛里在1921和1922年隨隊攀登珠峰,第一次到達了海拔7000米處,拍攝了中絨布冰川;第二次到達了8320米處,途中有7名夏爾巴人因雪崩遇難。他的隊友發現了一條經由東絨布冰川向上走的小路:一道由泥土和巖石構成的隆起,就在冰川正中間,能夠直接徒步穿越冰川。從此,歷代登山者、科考隊員都經由這條路走到珠峰6500米處。西方探險者稱之為“奇跡公路”,陳鵬飛說他們稱之為“牦牛小道”:這是牦牛能夠通過的最后一段珠峰路。

    1924年,馬洛里第三次攀登珠峰,這次他有了一個年輕的搭檔,來自牛津大學的學生安德魯·歐文。6月8日早上,兩人帶著新式氧氣裝備從8300米處出發,然后消失在珠峰。直至1999年,一支由英國廣播公司(BBC)贊助的美國登山隊在珠峰北坡約8170米處發現了馬洛里的遺體,但歐文至今了無蹤跡。

    兩人生前是否曾經登頂成為現代登山史上最著名的謎團之一。登山隊沒有在馬洛里保存完好的隨身衣物里發現他妻子的照片。他曾承諾,如果登頂,會將妻子的照片留在珠峰。

    馬洛里拍攝的絨布冰川是凍土研究者都熟悉的照片,康世昌甚至以這張照片作為教授珠峰冰川變化的課件封面。

    尋找馬洛里拍攝點是高壇光的任務,他對此頗為興奮。馬洛里是他最喜歡的探險家:充滿堅韌不拔的勇氣和屬于英雄的悲劇色彩,還帶著未解的謎團。他最初并不知道1921年的中絨布冰川照是馬洛里所拍,那曾經出現在他的學習材料中。當他知道攝影師是馬洛里時,一種親切感涌了上來。

    “很多年前你閱讀了某個人的點點滴滴,然后突然發現,原來你早就在自己的工作中與他相遇過,就像是他鄉遇舊識的親切感?!?/p>

    冰川無時無刻不在變化:積累和消融構成了冰雪的物質平衡。氣候變化隨時會打破這種平衡,讓冰川前進或者后退。因此科學家總是想盡可能多地獲取冰川隨時間變化的數據,以此研究冰川和氣候的變化過程。盡管在過去20年里,喜馬拉雅山脈的冰川監測在衛星遙感技術的幫助下突飛猛進,但仍缺少長時間的連續觀測。

    如果能在馬洛里拍攝點再拍攝一張中絨布冰川,則是將觀測冰川變化的時間之尺向前推移了102年。這便是尋找馬洛里拍攝點的科學意義。

    高壇光失敗了三次,原因各不相同:無法越過絨布冰川西側的冰磧隴;儀器出了問題;找到了拍攝點卻云霧遮擋。最后,他的師弟汪少勇和一位隨行記者在馬洛里拍攝點拍下了一張2023年的中絨布冰川圖。

    結合1921年英國登山隊繪制的珠峰地區第一張冰川分布圖,高壇光對兩張跨越了102年的照片進行比對,驚訝地發現1921年中絨布冰川的冰塔林在目前末端冰塔林以下約4公里,而今天位于冰川末端的巨大的冰川湖在當年則不存在。這意味著,在全球氣候持續變暖中,中絨布冰川末端平均每年退縮40米,退縮速度逐年加劇。

    無獨有偶,位于黃河源區阿尼瑪卿山的哈龍冰川,從2006到2017年的11年間,冰川末端退縮了450米,而位于長江源頭格拉丹東的崗加曲巴冰川,從1969年起至今已經退縮了超過4公里。

    2023年5月23日12時30分許,2023年珠峰科考13名登頂隊員成功登頂地球之巔珠穆朗瑪峰。之后,他們將完成峰頂雪冰樣品采集等重要科考任務(新華社/圖)

    消失的冰川記憶

    此時,2023年10月的一天,陳鵬飛又去唐古拉山的格拉丹東峰打冰芯了。駛向山腳的路上,撲面而來的飛雪將四周包裹成霧白。從雪山被刮落的浪花濺沫般的雪,在藍天的映襯下,仿佛一條條無盡的白色圍巾。

    格拉丹東的40厘米積雪拖長了陳鵬飛的工作進度:每一步都仿佛在開路?!氨疽詾閮商炀湍馨嵬陽|西,現在看來要五六天?!彼诒疽詾閷⑹バ盘柕臅r候給我們分享了一張雪地照片,茫茫一片,“雪下面都是石頭和草包,容易崴腳,得在天黑之前回到帳篷里。走太累了,隊員也容易崩潰?!?/p>

    康世昌團隊上一次取格拉丹東的冰芯是在2005年,陳鵬飛這次要比18年前走得更高些:海拔越高,冰川更不易融化。

    2005年的格拉丹東冰芯被切割成三千多個小塊,青藏所研究員張強弓嘗試以測試核爆相關指標來定年——這是對冰芯定年最成熟的方法之一。但他忙了兩年,才通過氚活度峰值定位到了1960年代。

    “我們預期峰值應該出現在20米左右的地方,事實上在5米的地方就出現了。另一根念青唐古拉山的冰芯中,我們沒有找到對應的核爆炸數值,這給我們帶來了很大的困擾,問題到底出在哪里?”

    2014年,張強弓把冰芯帶到了瑞士的保羅希爾研究所?!斑@里是世界上最大的核能、化工實驗室。研究最終確定,格拉丹東這支冰芯的頂部對應的是1982年,可是這支冰芯是2005年打出來的,頂部對應的應該是2005年?!?/p>

    “換言之,格拉丹東冰芯1982-2005年的記錄都不見了。而念青唐古拉冰芯的信息損失量更大,記錄最多就停留在1950年,冰川最近幾十年的記憶都消失了?!睆垙姽谝淮窝葜v中分享了這次研究經歷。

    全球變暖融化了冰層。兩代科學家的研究證實,是人類活動造成了氣溫升高。以聯合國政府間氣候變化專門委員會(Intergovernmental Panel on Climate Change,以下簡稱IPCC)在1990-2003年發布的六次評估報告為例,1990年的報告稱“極少觀測證據可檢測到人類活動對氣候的影響”,到2007年,報告提出“20世紀中期以來全球變暖很可能是人類活動造成的”,再到2023年,IPCC非常確信,“毋庸置疑,人類活動已造成大氣、海洋和陸地變暖?!?/p>

    冰川記住了人類的活動,人類的活動卻也在抹除冰川記憶。

    公平

    氣溫升高,冰川加速消融,其后果當然不僅僅是冰塔林消失,更重要的是出現雪崩、洪水,及淡水資源減少。喜馬拉雅地區的大型冰川湖越來越多,它們隨時可能決堤,毀滅高山社區。

    全球變暖不僅關乎環境,也關乎公平。最脆弱人群和生態系統遭受的損失和損害尤為嚴重,正在承受與自身責任不相稱的氣候變化不利影響。

    從2006年起,尼泊爾西部的哈爾吉村每年夏天都要遭受冰川湖洪水的襲擊。洪水和逆流從喜馬拉雅山西段5300米處的納木那尼峰冰川湖飛泄而下,卷走房屋、馬匹和莊稼;2012年,喜馬拉雅山脈的雪崩導致河流洪水泛濫,超過70名尼泊爾人死亡;2016年,尼泊爾軍方用數月時間,疏浚珠穆朗瑪峰冰川湖——伊姆扎湖;2018年,科學家警告,氣候變暖將導致喜馬拉雅山冰河以驚人速度融化,伊姆扎湖可能持續擴大,終至崩塌,恐在尼泊爾引發駭人洪水。尼泊爾水文氣象局局長夏瑪(Rishi Ram Sharma)表示:“作為一個小國,我們難以阻止冰河發生的事?!?/p>

    2023年,IPCC發布的第六次評估《綜合報告》指出,全球幾乎一半的人口生活在極易受氣候變化影響的地區。過去10年里,在高度脆弱的地區,洪水、干旱和風暴造成的死亡人數比低脆弱地區高出15倍?!艾F在采取正確的行動將為建立可持續的、公平的世界帶來至關重要的根本性變革?!盜PCC強調。

    從1961到2016年,青藏高原損失了430多億噸的冰,但這還不及全球退縮冰量的百分之一。全球冰量在55年里損失9萬多億噸,上世紀90年代每年約0.8萬億噸冰融化,2000-2017年,每年融冰量約1.3萬億噸。簡單換算,1萬億噸冰就是一塊長寬高各10公里的大冰塊,比珠穆朗瑪峰還高。

    “現在是過去兩千年里最溫暖的時間。要恢復是非常慢的過程,我想象不到如何讓地球降溫,讓冰塔林恢復過來,這個在本世紀末你是看不到的?!笨凳啦f,“冰川冰蓋釋放的水量導致的海平面每年升高3毫米。如果全球海平面上升15米,也就相當于格陵蘭冰蓋消亡,那京津冀、長三角、珠三角就會有滅頂之災?!?/p>

    科學家們已經做出了諸多預警,但改變的力量往往不屬于他們。IPCC主席李會晟在2023年的會議討論中向世界各國的政府代表說:“將有效和公平的氣候行動納入主流,不僅可以減少對自然和人類的損失和損害,還會帶來更廣泛的好處。如果現在采取行動,我們仍然可以為所有人提供宜居的、可持續的未來?!?/p>

    每次打冰芯,隊里總要請一些藏民幫忙,24歲的頓當也在其中。他是曲宗村人,那是離珠峰大本營最近的村子之一。珠峰旅游、珠峰科考和商業登山為曲宗村人帶來了新的生計,頓當說,“在這里,珠峰就是我們最大的資源?!?/p>

    “你覺得珠峰有變化嗎?”一位記者問他。

    “珠峰沒變化,就是雄偉的珠穆朗瑪峰?!?/p>

    “你會想離開嗎?”

    “不會,我們這邊的人和珠穆朗瑪峰,是有感情的?!彼麑χR頭比出一個大拇指,笑道,“歡迎你明年再來!”

    (感謝中國科學院西北生態環境資源研究院以及何沛蕓對本次采訪的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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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方人物周刊 2023 第778期 總第778期
    出版時間:2023年12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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